浮雲歲月~鐵翼柔情

    正是這個鐵翼柔情的一架飛機PI-C342 

浮雲歲月~鐵翼柔情

1956年4月26日，我7歲。父親曹臻牽著我的手，登上菲律賓航空PI-C342航班，從馬尼拉飛抵香港啟德機場。飛機掠過九龍城屋頂，我貼在舷窗上，不知道這一落，就是一輩子的轉身。

此行的目的，是將我過繼予伯父——父親的胞兄曹耀，作為螟蛉子。

從此在香港讀書、工作，融入華人社會。十六年，整整十六年。

1972年11月，我第一次回菲律賓。本想給留在那裡的家人一個驚喜——誰知，那一年菲律賓正值軍法統治。我剛抵達，便被幾名便裝的移民部人員無理帶走，關進了工程島上的水牢。

鐵門很厚，關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哐」，像棺材蓋合攏。地上永遠有一層水，冰涼，漫過腳踝。水裡有一股鐵鏽和霉爛混在一起的腥味，附在皮膚上，洗不掉。

水牢裡關了近百人，絕大多數是華人。鐵門不時「嘩啦」拉開，透進來一線光，又狠狠拉上。耳朵裡全是鐵器碰撞的回音。

日子太長了，長到骨頭裡。不知是誰起的頭，開始跟獄卒賭「三公」——一種用紙牌比點數的賭法。閒來無事，獄卒也樂得陪我們玩。可是哪有真正的「賭」？牌在對方手裡，規矩是對方定的。一盤一盤下去，大家帶進來的那點錢、手錶、香煙，甚至從香港捎回來準備送給家人的小禮物，全被一張一張騙光。

輸到最後，獄卒一邊數著贏來的東西，一邊笑著丟下一句：

“Thank you for your Hong Kong souvenirs.”

“Salamat sa mga pasalubong mo.”

（謝謝你的香港紀念品。）

那語氣像打發叫化子。你明知被耍了，卻沒有半點辦法。

水牢鐵門上刻著一副對聯，不知是哪位先被困住的前輩留下的：

水牢鐵門不時開，有理無錢莫想飛

橫批：還我自由

我一遍一遍讀。那不是對聯，是命。

三個星期後，開始調查。又熬了一個多月。

終於，一紙總統指令——LOI 254——蓋在我的護照上。憑著那道印章，鐵門最後一次打開，我走了出去。

陽光很刺眼。我沒有躲。

2026年，七十年了。PI-C342，LOI 254，水牢鐵門上的對子，還有那句「謝謝你的香港紀念品」——我都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