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南的創始 ~從一封函件到兩份請願 編撰：曹家道
本文探討了晚清時期廣州教會高等教育的發展，特別是格致書院創辦人安德魯·哈巴（Andrew P. Happer）於1888年致美國董事會主席Rev. R. K. Boots的信函，以及隨後陳子橋發起的兩份請願書。這些文獻揭示了基督教高等教育在廣州面臨的理念張力與本土回應，並強調了本土精英對西式教育的需求與支持。
## 引言
在19世紀後期，隨著西方傳教士在中國的活動擴大，基督教高等教育逐漸興起。美國長老會推動的「China College」在籌建過程中面臨多重挑戰，尤其是在校址選擇與教育理念上。哈巴的信件記錄了他對廣州辦學環境的疑慮，而陳子橋的請願則反映了本土商紳對西學的渴求。
## 一、哈巴的信件
### 1. 信件背景
哈巴於1888年1月20日致信R. K. Boots，表達了他對廣州「世俗且商業性」環境的擔憂。他認為廣州不適合基督教高等教育的理想發展，建議董事會考慮其他地點。
### 2. 核心內容
信中哈巴提到：
- **對廣州環境的質疑**：廣州的商業化氛圍可能影響教育的宗教目標。
- **對教育模式的堅持**：他主張建立綜合性大學，強調科學探究與跨學科人才的培養。
這封信件揭示了他在教育理念上的困惑與對未來的謹慎態度。
## 二、陳子橋的請願
### 1. 請願背景
1884年前後，廣州商紳對於地方教育的需求日益增強。陳子橋得知美國長老會在校址選擇上的爭論後，主動發起請願，要求將學校設置於廣州。
### 2. 請願內容與影響
陳子橋的請願書獲得四百餘人聯署，成員包括多位地方官員與知識分子，主要訴求是：
- 引入新式高等教育以改善本土教育體系。
- 提供更多機會給廣州的年輕人
這份請願不僅喚起了社會對西學的重視，也促成了格致書院的成立，為後續的教育發展奠定了基礎。
## 三、結論
哈巴的函件與陳子橋的請願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前者反映了傳教士對教育環境的理性審視，後者則顯示了本土精英的渴求與文化自信。這一歷程不僅標誌著基督教高等教育在廣州的本土化過程，也為後續的教育發展提供了重要的歷史背景。從這兩份文獻中，我們可以看到晚清廣州教育的複雜性與多樣性，並理解到教會教育在中國的發展並非單向的移植，而是在與本土社會的互動中不斷調整與適應的結果。
從一封函件到兩份請願：晚清廣州教會高等教育的理念張力與本土回應
摘要
1888年，嶺南大學前身——格致書院（Canton Christian College）創辦人安德魯·哈巴（Andrew P. Happer）致美國董事會主席Rev. R. K. Boots的信函，揭示了基督教高等教育在晚清廣州面臨的理念張力與環境挑戰。本文以此函件為切入點，剖析哈巴對廣州「世俗且商業性」辦學環境的疑慮，並對比1880年代陳子橋發起、廣州商紳四百人聯署的請願書，探討其如何促成格致書院落戶廣州。繼而檢視1893年格致書院與培英書院（那夏禮牧師創辦）的短暫合併、1899年分立過程，以及雙方辦學理念的異同，最後延伸至洪高煌先生在香港延續的基督教教育傳統，以彰顯近代華南西式高等教育的本土回應與歷史脈絡。
關鍵詞
嶺南大學；格致書院；培英書院；陳子橋；哈巴安德；晚清教會教育；商紳聯署
一、引言
19世紀後期，隨著西方傳教士在華活動範圍擴大，以培育本土信徒與新知識群體為目標的教會高等教育逐步興起。在華南地區，美國長老會推動的「China College」（後發展為格致書院、嶺南大學）籌建過程充滿內部爭論，其中尤以校址選定與辦學路線最為關鍵。
現存哈巴安德致R. K. Boots的信函，是該校籌備階段的直接一手文獻，真實記錄了創辦人對廣州作為通商口岸社會生態的深刻觀察。過往研究多側重嶺南大學之後期發展與教育體制，對其創立初期「傳教士理念」與「本土精英需求」的互動、格致與培英的分合歷程，以及陳子橋聯署請願的關鍵作用，尚未形成完整的敘事鏈。本文以該手札為核心線索，結合校史檔案與地方文獻，重建晚清廣州教會高等教育從「理念分歧」到「落地紮根」的完整歷程。
函件的左方後來補加了兩句不取向華南廣州設校二、哈巴函件的歷史脈絡與文本解讀
（一）函件基本信息
- 寫作時間：1888年1月20日（Canton, China. Jan. 20th 1888），即格致書院在廣州沙基正式開學的同一年
- 收信人：Rev. R. K. Boots D.D.，美國「China College in China」信託董事會主席，負責在美籌款與戰略決策
- 寫信人：安德魯·哈巴（Andrew P. Happer, 1818-1894），美國長老會傳教士、醫學博士，格致書院創辦人、首任負責人
- 主題：致函董事會，商椎廣州校址存廢問題，並提出調整建議
（二）文本核心內容
信函開頭感謝董事會的信任與支持，並遵照董事會決議，提供「若本人因故無法繼續主持校務」的初步建議：
Rev. R. K. Boots, D.D.
President of the Trustees of the China College in China
My dear Dr. Boots,
The continued and great sympathy and confidence of the Board of Trustees has always been a great support and encouragement to me in the work for the College. In nothing have I felt this so much as in the resolution of the Board requesting me to furnish to the Board suggestions and directions for its consideration, in case I was removed from the work that has taken definite shape and arrangement. I now write these suggestions and opinions in compliance with this resolution of the Board of Trustees.
As a preliminary, I remark that I have not found such a favourable opening and field for the establishment of the College at Canton as I expected. It is a secular and commercial situation that is desired here at Canton. It is now a question under consideration whether I will establish the College here or not.
My suggestion therefore is that the Board at once lay aside reference to its location here, and that the Board appropriate the funds [already raised] toward the endowment of a College.
（三）核心理念解讀
此段文字清晰反映哈巴的兩大核心疑慮：
對廣州辦學環境的質疑：哈巴認為，廣州雖為通商口岸，卻呈現「secular and commercial situation」（世俗且商業性的環境），未能提供其理想中適合基督教高等教育的「favourable opening and field」（有利開端與場域）。他擔心，商業化的社會氛圍會稀釋學校的宗教教育目標，學生就學動機過於實用主義，難以培育兼具科學素養與基督教信仰的社會領導者。
對辦學路線的堅持：哈巴主張超越傳統差會學校的神學訓練，追求綜合性大學模式，強調科學探究（「格致」）、英語教學與跨學科人才培養，以服務中國現代化需求。信中建議董事會擱置廣州特定設址討論，將已籌資金轉為永久基金（endowment），體現其對學校長期自主發展的務實考量。
此函件寫於學校初創之際，雖未直接放棄廣州，但已預示其對辦學前景的審慎態度，並與稍早陳子橋等廣州商紳的熱烈支持形成鮮明對比。
陳子橋及廣州商紳四百人聯署請願：本土化力量的關鍵介入
（一）請願背景
1884年前後，美國長老會擬在華創辦高等學校，董事會內部爆發激烈爭論：
香便文牧師（B.C. Henry）倡議設於廣州，認為廣州開埠最早、接觸西學較深，具備新式教育的社會基礎；
- 哈巴博士則傾向華中或華北，主張內地文化傳統更為濃厚，社會受商業衝擊較小，更利於宗教教化。
適逢當時廣東官府否決了地方紳商興辦理工學院的申請，本土精英深感失望。廣州紳士陳子橋（陳少白之父，非基督徒）聞訊後，主動發起簽名運動，聯署請願美國董事會及哈巴，懇請將學校定址廣州，以教育粵人子弟，彌補科舉制科目局限，推動西式學院建設。
（二）請願規模與核心訴求
這份請願書獲得四百餘人聯署，成員結構多元：
- 包括十名翰林學士、十一名進士、百餘名舉人秀才、百餘名地方官員，以及廣州商紳與學生，大多數為非基督徒；
- 陳子橋不僅為發起人，更是請願信的主筆人，他在信中強調，廣州作為中西文化交匯前沿，引入新式高等教育不僅能開風氣之先，更能為粵地培育適應時局的人才。
哈巴閱後深受感動，曾表示「我從未聽聞過整個宣教史上有過這樣的事」，遂接受廣州設校建議。此聯署不僅化解了哈巴的初始疑慮，更標誌著本土精英對西方高等教育的主動接納，為格致書院1888年正式創立奠定了社會基礎。陳子橋更督促其子陳少白成為格致書院首名報讀學生，體現其對西學的熱忱支持。
（三）請願的歷史意義
陳子橋的倡議與哈巴1888年函件形成鮮明的歷史張力：前者代表廣州商紳對西學的渴求與文化自信，後者則反映傳教士對辦學環境的理性審視。兩者看似矛盾，卻共同推動了格致書院在廣州落地，也預埋了後續合併與分立的理念分歧。
(四) 1893年合併與1899年分立：兩種辦學路線的碰撞
（一）合併背景與細節
1890年，哈巴因健康原因返回美國，格致書院短暫停辦。1893年，香便文牧師復課，鑒於沙基校址環境狹小、難以維持，建議與花地培英書院合併辦學。
培英書院由那夏禮牧師（Rev. Henry V. Noyes）於1879年創辦（前身安和堂，1888年更名），注重中西融合、神學訓練與基礎教育。那夏禮主張「生命教育」與「福音傳播」，課程兼顧儒家經典、科學儀器與聖經，旨在培養兼具「信、望、愛」的基督徒英才，教學以中文為主，強調理解與實踐。
合併後，格致書院遷至花地培英原址，共用校舍與行政體系，開設大學部課程，形成「中學—大學」一貫制的雛形。
（二）辦學理念的核心差異
兩校雖同屬美國長老會，卻在辦學路線上存在明顯分歧：
維度 哈巴與格致書院 那夏禮與培英書院
核心宗旨 推動基督教高等教育，培養社會領導者 以福音傳播為核心，培育基督徒英才
課程導向 強調英語教學、科學數理與現代知識 兼顧儒家經典、神學訓練與基礎教育
人才目標 適應中國現代化需求的跨學科人才 兼具中西素養的教會與社會中堅
教學語言 以英語為主，重視國際化 以中文為主，強調本土適應
（三）分立原因與影響
合併數年後，雙方辦學方向的差異難以調和：哈巴一方堅持綜合科學高等教育路線，而那夏禮主導的培英則側重神學與中等教育。1899年，兩校和平分立：
- 格致書院遷回廣州城內四牌樓，專注科學教育，為日後升格為嶺南大學奠定基礎；
- 培英書院留在花地，維持原有辦學特色，發展為華南重要的教會中學。
此次分立，反映了基督教在華辦學的專業分工，也為嶺南大學的高等化路線與培英中學的基礎教育傳統劃定了清晰邊界。
五、教育傳統的延續：洪高煌與嶺英中學的創立
20世紀，培英與嶺南的教育傳統，在洪高煌（1902–1972）身上得到延續。洪氏早年就讀培英中學，後擔任校長，1938年因抗戰局勢南遷香港，創辦嶺英中學（取「嶺南」之「嶺」與「培英」之「英」），秉承基督教全人教育精神，服務戰時南遷的師生。
洪高煌的事蹟，體現了哈巴與那夏禮兩種理念的融合：既注重科學知識與道德教育，又以教育服務本土社會需求，成為戰後香港教會教育的重要代表。
六、結論
哈巴1888年函件雖表達了對廣州辦學環境的保留，卻在陳子橋及廣州商紳四百人聯署的熱烈支持下，開啟了基督教高等教育在華的本土化歷程。從格致書院的創立、與培英的分合，到洪高煌在香港延續的教育傳統，此段歷史彰顯了傳教士理念與中國精英需求之間的複雜互動張力。
這一歷程不僅為近代華南教育現代化提供了重要借鑑，也說明，教會大學在華的發展，從來不是單向的「西方移植」，而是在與本土社會、地方精英的互動中，不斷調整、適應與重塑的過程。後世嶺南大學與培英體系的發展，正延續了此「從一封函件引發」的教育探索精神。
參考文獻
嶺南大學檔案館藏：《China College in China 董事會文件（1880-1900）》
美國長老會差會文獻：Andrew P. Happer Papers, Presbyterian Historical Society
陳子橋相關記載：《廣州府志》《潮籍陳氏家譜》及嶺南大學校史編纂委員會編《嶺南大學史》
校史研究：《培英中學百年校史》《嶺英中學創校史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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